安国君对此更是乐见其成,对他们而言,一个能带领秦国走向更强盛未来的继承人,比任何血缘和长幼顺序都更重要。
这一日,八岁的嬴政再次踏入药气弥漫的章台宫。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汇报学宫进展或是献上新奇物件,而是屏退左右,走到嬴稷榻前。
“曾大父,”嬴政冷静道,“孙儿近日于学宫研读古籍,并结合当下时势,有所思量。”
嬴稷靠在软枕上,略显浑浊的眼睛看向他:“哦?政儿又有何高见?”
“孙儿以为,国之命脉,除却农耕、军武,尚有二物,至关重要。”嬴政不疾不徐地说道,“一曰盐 ,人不可一日无盐。二曰铁 ,农事、兵戈皆赖于此。此二者,利国利民,更应成为国家税收之基石。”
嬴政抬眼,直视嬴稷,道:“然,如今盐铁多为商贾、豪强把持,利散于下,而税难于上。孙儿以为,此盐铁之利,必须牢牢掌握在王室手中。”
嬴稷的眼神瞬间变得清明而锐利,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些:“说下去。”
嬴稷的心中瞬间已翻江倒海。盐铁之利牵涉多少宗室贵戚、军中老臣的切身利益,他比谁都清楚。此举一旦开始,必将掀起滔天巨浪。
嬴稷看向嬴政那双沉静却燃烧着野火的眸子上,一股久违的豪情与决绝陡然升起,这江山,终归要交给能扛得住风浪的人。
既如此,便让他这即将油尽灯枯的老朽,再为这麒麟孙儿,铺最后一程路,扫清最初的障碍吧,哪怕前方是血雨腥风。
“我大秦已得灌钢法,锻造精良铁器不在话下。而孙儿于学宫,亦已掌握更为高效、纯净的海水煮盐与井盐提炼之法,可大幅提升盐产,降低成本。”
与此同时,殿外一名值守的老内侍恰好听到盐铁专营几字,顿时面色一变,趁着换岗的间隙,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疾步朝着某位公子的府邸方向奔去。
嬴政继续道,“若能将盐、铁之产销,统归国有,设立专营,则不仅能杜绝私盐劣铁,更能使巨额财富汇于国库,充盈军费,惠及百姓。此乃强兵富民之根本。”
嬴政说着,顺手拿起案几上的算筹,一边摆弄,一边陈述:“曾大父,依孙儿测算,若行专营,仅盐利一项,岁入至少可翻两番。如今我大秦边军二十万,年需粮饷……”
他飞快地拨动算筹,报出了一个让嬴稷震惊的数字,“……而盐铁之利,足以支撑此数,尚有富余,可供修筑水利,充盈内帑。”
在嬴政的身侧,苏苏适时地补充着来自后世的数据支撑:“阿政,根据模型推算,这个数字是保守的。汉武时期盐铁官营,国库收入激增,我们现在的技术和管理效率更高,效果只会更好。”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嬴稷听得心潮起伏, 他何尝不知盐铁之利?只是以往牵涉太多,阻力巨大。
如今,嬴政不仅点明了关键, 更带来了解决问题的技术。尤其是这实实在在、触手可及的巨额财富, 让他彻底动容。
但嬴稷旋即想到另一个问题:“此策甚好,然, 此事千头万绪,涉及甚广, 需一能臣干吏总揽其事。政儿以为,何人可当此重任?”
嬴政似乎早已料到有此一问,他脑海中立刻响起苏苏说的话:“阿政,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干。吕不韦搞经济绝对是一把好手。大秦现在不缺处理政务的官员, 真正稀缺的是像他这样精通经济, 能开辟财源的高手。”
嬴政:“孙儿举荐, 吕不韦。”
“吕不韦?”嬴稷微微挑眉,“一商贾出身……”
“正是因其曾为商贾, 通晓货殖盈亏, 精于计算,更兼具魄力与手腕。”
嬴政解释道,将苏苏灌输给他的经济学理念,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方式说出,“重农抑商,乃固国之本, 然, 若能善用商之手段, 为国聚财,使财富如江河汇海, 充盈府库,则此商,便不再是蠹国之虫,而是强国之器。”
“吕不韦之才,在于能将经济之利,转化为政治之基。大秦,不缺守成之吏,缺的正是这般能开源拓土,为国创收的经世之才。”
这番话,让嬴稷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他看着眼前侃侃而谈的孙儿,其眼光之毒辣,格局之宏大,再次超出了他的预期。
嬴政不仅仅看到了技术,更看到了制度,看到了人才运用的突破常规。
“经济,决定上层建设么?”嬴稷回味着嬴政话语里那些新颖却直指核心的词汇,最终,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决断:“好,就依你之言。寡人即刻下诏,设立 盐铁丞 ,总领盐铁专营事宜,由吕不韦担任。着你从旁协助,提供技术支撑。”
“孙儿遵旨。”嬴政躬身领命。
在他低头的瞬间,身侧苏苏的光球轻轻闪烁,为嬴政前进一步而高兴。
当嬴政走出弥漫着药味与暮气的章台宫时,已是黄昏。
夕阳将他的身影在咸阳宫长长的阶梯上拉出一道斜斜的、悠长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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