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根红线蔓延出去,只往石桥而过,隐隐通向那荷花深处。
那是……
“竺笙跳水了!”
“竺兄去救人了!”
夏言终是醒悟,看向那似是跳进湖边的红衣身影,不发一言断然大步跑了出去。
亭内的人多是知交,学生,都很是惊愕,也连忙纷纷起身,跟着赶过去。
梁豆边喊边跑道。
“大人,你慢点。”
荷花池畔,莲叶之间。
众人走到时,只见这位素来以荒唐、厌蠢闻名的狂士,真当游了回来,似是救了个人。
他浑身湿淋淋的站在木桥,此刻脸上依旧有着一种慵懒、散漫的笑意,有些纵情狂放说。
“总感觉我是救了个美人呢。”
“不过,似乎会水,我去是有些多此一举了。”
竺笙捡起衣衫,准备穿上了。
人群中有笑声。
怎得这时,还要争论这点,果真是那个追逐世间最美的人,过去长达数年的狂士。
“竺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此心极善。”
有人夸赞。
竺笙大笑,幽幽叹道:“一时兴起,不当夸哈哈哈!”
此时,那岸边救上来的人浑身衣衫湿透,只露出个背影,似是顺着水面看着什么,有些出神样子。
众人不禁看去,总觉得先前这位救人的狂客,所说的那句“美人”,并非骗人呢。
夏日浮光。
那个孤零背影,白色衣衫浸透了,紧紧贴着身上,竟有些一种线条的美丽,微垂背着的肩胛美,若隐若现的腰肢也美,连撑在岸边木桥的手也莹白如玉,似一件玉佛手。
他半跪在木桥上,衣衫下摆的稍稍露出的一截脚踝,都精致漂亮,还挂着些水珠,落在木板上。
“这位……”
人群中有疑思的,也有在看跑来的人。
这位如今朝中唯一贱籍出生,却自熙平十八年来才进入朝堂,竟累步升迁,直至如今炽手可热,世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太子少傅、帝王近臣,兼任翰林学士的夏学士。
他为何如此古怪,不发一言赶来。
竺笙还在同人笑谈。
他跟来的仆从连忙拿着备用衣衫给他,“老爷,你赶紧换一件,衣衫都湿了。”
“不必,你给那位落水的人吧。”
仆从笑道:“老爷,你这衣裳是男子穿的呢?”,旁边顿时有起哄的道:“哪位去买件女子衣衫?”
“快去快去,为美人买衣衫去!”
“诸位,我去买行不?可别等我回来,美人早已经跑没影了。”
竺笙闻言,略有些古怪笑了。
梁豆跑到跟前,也拿着一件罩衫,左看右看,不知如何是好。
他看向夫子。
“大人。”
夏言站在那里,眼中已看不见其他人。
他只看着。
他指尖微动,红线微动,那根红线就这样紧紧的、蜿蜒的落在地上,似是到了那半撑的手掌间。
忽得,那岸边坐着的人也似有隐隐有觉,抬头看了过来。
夏言那一刻,抓过那件罩衫,急忙走过去,跪坐在地上,身影挡住了一切,只将那件罩衫替他披上了。
“……”
那轻轻转身。
夏言看见一张面孔,一张熟悉的、有印象的,可更为稚嫩的脸,他的手心微微颤抖,颤动许久许久。
不是、不是。
不是那个他都有些遗忘、依然能记得些音容,只能存在旁人那句“天下最美”的笑谈中。
是他见过的,数十年前见过的脸,可更年轻的脸。
他用自己缠着红线的手,猛然抓住那同样缠着另一只红线的手,彼此贴的很紧,水珠沾湿手心。
双手紧握。
红线交缚。
“是你。”
“怎会……是你。”
夏言发出一声质问,颤抖着手追问,有一种恍若梦中之感,是真是幻耶?还是镜花水月之梦。
即便指间交扣,红线交缠。
他忽得想碰碰这人的脸颊,可又在咫尺之遥停住了。
此刻,后面的士子们围拢着,略有些窃窃私语,更有几个知交也惊愕看着这一幕。
他们转而目光投向这位大人的仆从,面露几分调侃和追问。
是旧情人么。
梁豆想晕倒。
他发誓他今生娶妻时都没遇到这种探目。
夫子啊,你何时有这种情缘啊?他也赶紧拨开人群,只跑到两人后头,遮住了那些目光。
“夏夫子,夏夫子。”
他喊了两声。
他用力提醒。
那那沾满着水迹,濡湿低垂的眼睫,终是缓缓睁开了,正视看了过来,“……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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