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张板凳常年被人坐用,早已变得黑黢黢的。沈徵下意识从怀里取出面巾,抖开铺在一张板凳上,伸手将温琢牵过去:“老师坐。”
他的动作实在太过自然,君定渊看在眼里也没有过多反应,以至于温琢觉得此时纠结礼节未免矫情,于是便擦着板凳边,坐在了那张面巾上。
“账内没有外人,我要谢过温掌院为殿下筹谋,为君家思虑万全,为将士骸骨殚精竭虑。”君定渊拳掌相击,行了个军中大礼。
他已知晓沈徵夺嫡之心,身为舅舅,他自然要鼎力相助,沈徵十年为质,在朝中毫无根基依仗,他深知温琢是当朝重臣,深得皇帝倚爱,能得温琢辅佐,是沈徵之幸。
温琢忙又站起身来:“将军不必客气,该是我谢将军还了大乾边境安宁,百姓免受盘剥之苦。”
客套完了,君定渊问:“温掌院深夜前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温琢:“也没什么。”
沈徵在一旁托腮而坐,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
“将军明日面圣,只需说此番大捷战绩,南屏猖獗,将士劳苦,再提沿途百姓感念圣上明德便好,切不可提良妃之苦,殿下之难,更莫要露半分怨怼之色。”温琢抚着矮桌,故作叮嘱。
君定渊颔首:“高高在上那位有多刻薄寡恩,胆怯怕事,我比谁都清楚,当年我父如何从漠北仓促调回京,我记忆尤深。”
“那就好,看来是我关心则乱了。”温琢松了口气,用余光瞥了眼帐外天色,掩唇轻咳了一声,“我一介文弱书生,初次到军营中来,只觉处处新奇,不如将军和殿下先叙旧,我去营中随意转转,开开眼界。”
“这……只是麻饼应该快取来了,温掌院不吃完再逛吗?”君定渊迟疑。
温琢摆摆手:“我去去便回,只是随意逛逛。”
君定渊:“那我遣人陪同掌院?”
“不必不必,我自己即可。”温琢说罢,已提起官袍,掀帘而出,步履从容。
君定渊见状,也不好勉强,况且他确实想和沈徵聊几句体己话。
沈徵全程未插一言,只是饶有兴致地望着温琢远去的背影,即便温琢已经尽力表现的临时起意,从容淡定,但他还是觉察出了破绽。
哪有和边境将军初次见面,刚聊几句话便急着去逛大营的?
此时天色已近黑,广安门敲钟关门的时刻牢牢卡着,小猫着急去做什么?
君定渊问:“我回京这一路,听见不少州府都在议论,说你是当今棋圣,创立了大乾第九脉蒙门,这是怎么回事,小时没发现你有这方面天赋。”
沈徵不得不收回目光,转头好笑道:“舅舅,我小时候难道不是哪方面天赋都没有?”
“……”
君定渊脸色一正,严肃道:“不许妄自菲薄,你天性善良,有仁德之风,我与姐姐始终相信,你只是大器晚成。”
这一家子,够护犊子的。
沈徵解释道:“其实我是钻了个空子,要论下棋水平,满朝文武谁都比我强。”
他把春台棋会的始末给君定渊讲了一遍。
君定渊猛的一锤桌案,震得笔砚颤响,他玉面挂霜,怒而斥道:“我大乾竟积弊至此,八脉藏污纳垢也就罢了,没想到沈瞋竟也存了歹毒心思,当初真不该将那女人救回来!”
沈徵连忙安抚:“舅舅,其人虽恶,助之非过。济弱扶贫本身是没错的,至于扶的人最终变成了什么样,那是他的事情,何必错怪自己。”
君定渊闻言颇为诧异:“你小小年纪,居然有这种感悟?”
沈徵忙谦虚道:“这可不是我感悟的,而是一位叫阿德勒的老先生感悟的,他将这称为‘课题分离’。”
君定渊虽觉得这名字奇怪,有些西洋风格,但并没有深究,只是感慨:“看来这十年,你没有荒废时光,不愧是君家血脉!”
沈徵笑笑,目光却又忍不住飘向帐外。
他刻意没有跟过去,就是不想破坏小猫的计划,体贴到这种程度,该得到什么奖励好呢?
帐外,温琢的确因沈徵的配合松了口气,他清楚自己此举草率了些,但时间紧迫,也只好如此了。
他出了将军帐,假模假式在附近兜了一圈,还和几个值班的将士攀谈两句,见大家都各自围着灯架喝水吃饭,无人注意,他便转身向后营而去。
丝裤单薄,草叶刮过小腿,带来阵阵微痒刺痛,他忍着不适,蹚开厚草,直奔那帐孤零零的小帐。
被惊扰的夜虫咕咕低鸣,四散奔逃,在草丛中分开一条静谧之路。
远远望去,那道熟悉的背影果然立在帐前。
墨纾仍是行事低调,孤身独行。
他坐在一张矮凳上,捧着一碗泡了热水的麻饼,似在失神沉思什么。
烛灯的弱光在他身影上跳跃,为他勾出一圈温柔的毛边。
他穿着最简单不过的粗麻布,洗得褪了色,是灰蒙蒙的青,腰间和发顶也只系着粗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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