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巧撞见二人在漫天风雪里相互依偎,拼着性命抵御严寒。那是绝境之中催生出来的牵绊,一同扛过生死的情分,自然和寻常乡里之间的往来全然不同,旁人很难体会其中滋味,她静静看在眼里,倒也不是不能明白。
只是横在他们前路之上最难跨过去的,从来都不是路途远近,而是世间众人的口舌眼光,闲言碎语便会像细密的寒针一般蜂拥而至,漫天流言裹挟而来,足以压得人喘不过气。
只是看着苏木这般把心事死死压在心底,日日靠着忙碌麻痹自己,孙彩儿只觉得满心酸涩。她不愿看见苏木往后漫长一生,都困在这份未完成的遗憾之中。
苏奶奶的后事彻底料理完毕,灵堂撤除,一切归于平静。苏木和雨哥儿开始收拾行囊包裹,打算动身返回青阳县。县城的炸卤铺子关停许久,诸多事务积压,生活终究还是要继续向前。
出发那日清晨,天朗气清,春日暖融融的阳光洒满整座宅院。苏木将箱笼、包袱一一搬上骡车,雨哥儿已经掀开布帘坐进车厢。苏木翻身坐上辕架,手握缰绳,正要催动骡子启程,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声呼喊响起:“大堂哥!等一等!”
苏木闻声回头,看见孙彩儿快步从院门之内追了出来,手中还攥着一方素色帕子,一路奔走,气息微微有些急促。她快步走到骡车旁,压低嗓音轻声说道:“大堂哥,去找一找他吧。就当给自己一个机会,也做一个彻底的了断。无论结局是聚是散,往后,便安心同雨哥儿好好过日子。”
听闻这番话,苏木握着缰绳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绷得泛白。他转过头望着孙彩儿,嘴唇微微翕动,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埋藏多年、捂得严严实实的心事,竟早已被旁人看穿。
孙彩儿也不逼迫他再多回应,说完便向后退开两步,看向苏木,眼底带着几分心疼,也带着真切的鼓励,浅浅一笑。
苏木沉默良久,心底万千思绪翻涌,终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而后回转过身,手腕轻抖,拉动缰绳。骡车车轮缓缓转动,驶离苏家院门,顺着村外的土路,慢慢行向远方。
孙彩儿立在院门口,久久伫立遥望,一直看着骡车转过村口老榕树的拐角,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才长长叹出一口气,转身回了院内。
骡车驶出青山村,踏上宽阔的官道,车轮碾过路面碎石,发出碌碌的轻响。苏木没有立刻决断去往何方,只是任由骡子缓步前行,心中反反复复回荡方才孙彩儿的话语。
他想去府城吗?心底的答案是肯定的。这四年来,无数个夜深人静的夜晚,他会不由自主想起那个少年,无数次在卤锅前忙碌到筋疲力尽之时,秦臻的模样也会浮上脑海。就连每一回途经岔路口,望见通往府城的方向,他都忍不住遥遥望上一眼。
可畏惧同样缠绕着他。他害怕相见之时满是尴尬疏离,害怕秦臻早已开启全新的生活,心中再无半分旧情;更害怕自己珍藏多年的惦念,于对方而言,不过一桩早已翻篇的往事。他手中的缰绳时松时紧,额角渗出一层薄薄的细汗,内心在向往与胆怯之间反复拉扯。
一路行至大同镇,苏木猛地想起一件要紧事,当即勒住缰绳,把骡车停靠在庄家医馆门前。
时隔多年,庄家医馆已经重新修葺一新,门面不算宏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窗明几净。苏木把骡子拴在门外的木桩上,带着雨哥儿迈步走入医馆。
庄园正坐在堂前案几之后坐诊,听见脚步声抬眼看来,眯起双眼仔细辨认半晌,陡然瞪大双眼,手中称量药材的戥子险些脱手落地。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苏木,满脸难以置信,半晌才惊呼出声:“这……这不是苏小哥吗?这么多年不见,你的容貌气色,竟和当年几乎没有两样!”
苏木拱手行礼,脸上漾开一抹浅淡笑意,把这些年的际遇简略叙说一番。庄园这才恍然明白,这是苏木十年如一日的服用参片、滋补汤药,长年累月滋养,让他变成如今这番年轻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