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身子一僵,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颓然瘫软下来。
“老夫之前有在边关开垦荒田,屯粮自给,这些年朝廷发的军饷、军粮总是迟迟不到。为了活下去,将士们只能自己想办法,勉强够填饱肚子。
所以,这一次,老夫才会答应。”
苏玉闻言,眸色骤然一沉,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边关将士竟已窘迫至此,朝廷拨下的粮饷层层盘剥,到头来还得靠他们自己刨土觅食。
这大燕的根,怕是早已烂到了骨子里。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翻涌的怒意,转身走回主位,撩袍坐下,目光如刀般落在镇国公身上。
抬了抬手,记录的人以及旁边候着的人全部都退了出去,偌大的厅堂内,只剩他与镇国公二人。
烛火摇曳,将苏玉的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他此刻的神情。他沉默良久,方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镇国公,你可有派你家的死士去杀咱家的夫人黎明澈?”
咱家这身份,到底是让他担了污名
镇国公猛地一震,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老夫从未派人刺杀过任何人!”
苏玉凝视他片刻,似在分辨这话的真伪,随即微微颔首,指尖轻叩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便好”
他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衬得那张俊美的脸愈发森冷“咱家还想着,若是你干的,这镇国公府,怕是一个活口都留不得了。”
“老夫没有!老夫就没养过死士!若有死士,我的珩儿怎么可能会中毒!”镇国公激动地低吼出声,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屈辱与悲愤。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老夫一生戎马,到头来,连自己的孙儿都护不住!皇权的倾轧跟老夫何干!老夫只想保住孙儿的命,他是我镇国公府唯一的血脉了!”
苏玉指尖一顿,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他垂下眼帘,遮住了那抹转瞬即逝的动容,再抬眼时,已恢复了一贯的淡漠疏离。
“咱家知道。”他淡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咱家虽是阉人,但也知道镇国公当年在边关,以三千残兵挡住北燕五万铁骑,护我大燕山河无恙。也知道镇国公府的公子们都为了大燕战死在了边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镇国公花白的鬓角上,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这份功绩,咱家记着,大燕也该记着。”
镇国公闻言,浑身一震,那双被风沙磨砺了大半辈子的浑浊老眼,竟隐隐泛起了水光。他张了张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没想到,这个权倾朝野、杀人如麻的苏掌印,竟还记着他镇国公府的功劳。他原以为,这朝堂之上早已无人记得,也无人愿意记得了。
苏玉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咱家会将你的供词如实呈报陛下。你的孙儿与咱家的小家伙是同窗,咱家会派人去保护他。至于他体内的毒,咱家也会找人为他解毒”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镇国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老将,语气里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但你最近只能在东厂里待着,否则,你的命怕是保不住了。”
镇国公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个被世人唾骂为“阉贼”的权宦。他竟然愿意保他?愿意救他的孙儿?
“苏掌印……”镇国公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绝望之人抓住浮木时的复杂与感激。
苏玉抬手,止住了他未出口的话。
“不必谢咱家。”他转过身,背对着镇国公,声音恢复了惯常的狠厉与漫不经心
“咱家不是菩萨,也不做亏本的买卖。”他微微侧首,烛火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咱家的小家伙,日后是要入朝堂的,咱家希望你若能逃过此劫,未来在朝堂上能多帮他两分”
他顿了顿,目光幽幽地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轻得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咱家这身份,到底是让他担了污名。咱家虽权倾朝野,但咱家上不了朝堂参政。
咱家能做的,便是趁这双手还握得住权柄,为他铺一条路,寻几把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