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時滿身是血,左臂的傷口還沒結痂,褲腿被撕掉了一半,露出小腿上還在往外冒血的劃傷。
他把換來的錢放在津美紀枕頭邊,是一疊皺巴巴的鈔票,用橡皮筋紮着,最外面那張還沾着一小片乾涸的血跡。
然後他去洗手間打開水龍頭,用冰冷的水把手上乾涸的血塊沖掉,仔細搓了每一個指縫,确認指甲縫裏沒有任何殘留的血漬之後才走到惠的房間。
惠那時候已經睡着了,呼吸很輕,睫毛偶爾動一下,雙手攥成小拳頭放在枕頭兩側。
他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看着惠的呼吸一起一伏,表情依然冷硬,但他的手在身側攥成了拳頭。然後他轉身帶上門走了,門關上的聲音極輕,輕到熟睡的惠沒有翻身的程度。
伏黑甚爾無數次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看着他和津美紀上學。
津美紀在笑,手裏拿着面包,邊走邊和惠說話。
惠在沉默,偶爾點頭,偶爾用極簡短的字回應姐姐的話。
而那個男人只是站在更遠的巷子口陰影裏,兩手插在破舊的衛衣口袋裏,表情淡漠,一直看着他們走進校門。
等他們進了教室很久,陽光把校門口的石階曬得發燙,他才轉身消失在巷子深處。
他從來不靠近,從來不打招呼,只是看着。
偶爾他會在校門口等到放學,确認惠和津美紀都安全離開學校。
他從來不乾涉他們的生活,只是在所有他們不知道的地方,默默看着。
他以為父親從來不在乎,他以為那個男人只是把他當可有可無的東西。
活着就行,其他無所謂。
但在這些碎片裏,那個男人的每一次離開都在最深的黑暗裏回頭看了他一眼,只是他不知道。
那些回頭太短暫,太隐蔽,有時候只是腳步頓了一下,有時候只是肩膀的角度稍微偏轉了半寸,有時候只是影子在牆上多停留了片刻。
但所有這些瞬間都被噩夢咒靈的碎片捕捉了下來,此刻正在他的意識中一遍遍重播。
而最後一次,伏黑甚爾沒有回頭。
因為他把那一眼放在了野山繪理給他的那把咒具上,讓她帶進了祭壇。
他在把天逆鉾塞進野山繪理手裏的時候沒有看惠的方向,但他把刀柄塞進她掌心時力道極穩,穩到刀柄和她的虎口之間連一點錯位的縫隙都沒有。
那把刀上刻滿他多年握刀留下的摩擦痕跡,他把這把他唯一信任的武器交出去,不是因為他不在乎,是因為他想野山繪理或許能更快到達惠身邊。
野山繪理畫了一條線,不是病嬌風的暗紅,是戀愛風的粉色。
線的一端織進伏黑惠的影子,影子邊緣那些還在痙攣的黑色齒隙在接觸到粉色線條的瞬間安靜了下來,像一只被馴服的野獸終于收起了利齒,翻了個身蜷起爪子。
另一端穿過夢境殘餘的光粒,停在了伏黑甚爾身邊。
伏黑甚爾一手扛着人,一邊喘着粗氣,身上還帶着剛才殺穿特級咒靈時留下的數道傷口,左肩被一根觸手抽中的位置還在往外滲血,衛衣的下擺被咒靈撕掉了一塊,腰側也有一道淺傷。
他短刀上還沾着咒靈的血,耳朵裏還殘留着禪院直哉和羂索那些癫狂的喊叫聲,心情說不上煩躁也說不上憤怒,只是覺得這地方一如既往的聒噪。
然後他低頭,看到自己沾滿血的手背上停着一朵極小的粉色櫻花。
線的末端落在他手背上,像一朵極小的粉色櫻花終于落定。
櫻花的花瓣還在微微顫動,像是握緊刀柄時手指感受到的那種金屬特有的震顫。
伏黑惠醒了,他感受着線的另一端傳到掌心時的震顫,他第一次意識到那雙無堅不摧的手也會抖。
不是因為握不住刀,是因為握住了不該握住的東西。
伏黑惠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但他和他父親一樣,不擅長用語言表達任何超過任務報告範疇的情感。
他試了好幾句都在出口前被自己咽回去了。
太正式了,太矯情了,太奇怪了。
最後他只是用影子輕輕拉了一下那條粉色的線。
影子邊緣極輕極輕地扯了一下,像是用指尖拉了拉某人的衣角。
線的另一端,伏黑甚爾的手背被極輕地扯了一下。
那個力道輕得像小貓用爪子搭了一下人的手,和他的手上那些厚繭、傷疤以及乾涸的血痕形成了某種接近荒謬的對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