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马车赶到刑场,在一株槐树旁停下,江霖掀开布帘,被迎面日光刺痛了眼,他抬手遮光,跳下马车。
刑场四周都是观刑的百姓,唾骂连连。
远处刑台上,八名刺客跪着受刑,头上戴了麻袋。
江霖拨开人群,疯了似地往里挤,有人骂他,他置若罔闻,满眼尽是最左边那副消瘦的身子,进到里圈,他遽然止步,被泼了一盆冷水般,浑身血液凝固住了。
行刑官里,一人身穿红服,面容无情。
何以如此
何以如此?
他和宋折,何以变成今天这副模样?
认出宋折那一刻,江霖脑海里翻来覆去的,只有这句求而不得的疑问。
那身衣袍红艳如烈火,扑面烧来,江霖心是冰的,血却沸了起来,他满眼惶恐,退后两步,唇齿间打起冷颤,耳中嗡嗡作响。
江霖忽而浑身无力,喉咙里涌上来强烈的腥臭,他捂住嘴巴,咬紧牙关,只觉眼前众人虚虚幻幻,唯有台上那副淡漠的容颜愈发清晰。
背后抵上来一具身躯,河綦扣住他的肩,皱眉低脸,嘴唇翕动,似在问询,江霖听不清,荡在耳边的嗡嗡化成一根长钉,刺穿了耳骨,剧痛无比。
他艰难喘息,合起眼忍痛,借着河綦的力道勉强站稳。
刑台上,有官差踏出,举起锣鼓敲响,吵嚷的百姓骤然安静,蓝袍的监斩官奉着一书案卷走到中间,提了提嗓,朗声宣读八人所犯罪行。
红日西斜,大片金光铺洒在刑场上。
一卷念完,监斩官回到长桌,同余下两位同僚颔首,江霖茫茫睁眼,盯住那片红影。
宋折俯身,拾起令箭,听见底下传来一道粗嗓,他侧过脸,视线蜻蜓点水般飞快掠过百姓,望见夹杂其间的惨白面容,陡然停滞。
河綦挤出人群,江霖一步未动。
两人隔着金光,隔着人群,视线相撞,宋折容色不惊,连眉角都没有皱起,睫毛一垂,转开了目光。
河綦冲到刑台上,不知何时带了壶酒,他撬开木塞,将酒哗啦倒在掌心里,送到一名囚犯嘴边,为其送行。
按律法规定,不论有多罪大恶极的犯人,只要有人愿意为他送路,官差不得阻拦。
官差见河綦一壶酒倒得缓慢,帮忙提壶,河綦拢起双掌,掬住酒,压在铡刀上的脑袋往前探出,埋头吃酒。
一壶酒很快到底,河綦退下刑台,回到江霖身后。
监斩台上,三枚令箭飞出,投掷在地,官差扯起嗓,高呼“行刑”,百姓拥挤上前,抬高脖颈观刑。
刀起头落,血溅三尺。
河綦脸色凛然,眼前一晃,江霖忽而往后倒,他伸手接住,垂眼一看,江霖已然昏迷。
刑罚落成,通报紧急送进裕春殿。
段理按下朱笔,望着写满献词的宣纸,纳出一口气,直起身,旁边宫女奉着水盆上前,他拨水洗手,眉间闪过疲倦。
“朕记得年初有地方供上来一颗夜明珠,待会你去取了,随做贺礼。”
白嵩拿着摇扇,吹干纸上的字墨,闻言一怔,打量段理,问道:“陛下……不去了吗?”
段理笑了声,捡起巾帕擦手,回头,看向不远处的一摊血。
几个时辰前,有人跪在那里,神色决然,握着弯刀刺向左肩,动作利索,快得段理来不及喝止。
哒哒哒……
血流成河,沿着地缝浸透下去,段理眼皮狠狠一抖,望着那张逐渐苍白的面孔,像被一记重锤击中,维持的狠厉一散即空。
宋折仰头望过来,手中弯刀刺进一寸,那么痛,那么苦,他既不吭声,也不皱眉,默默受着。
段理血液上涌,眼前景色万般变化,停在好些年前的一座营帐里,他和孟净等人商议攻城策略,一枚羽箭刺破帐皮,直冲他的眉心,有人闪出,护在他身前,用左肩挡下那枚羽箭。
段理惊魂不定,捂住胸口,望着青年略显单薄的后背,孟净冲到青年身侧,低吼他人去请医者,青年忽而回头,那张脸被风沙磨厉了,眼里闪着锋锐的光,扫看他一眼,似是确认他无事,才把脸转回去。
那是景春七十二年,孟净从塞北带回一名青年,姓宋,单字折,是千亩湖案的遗孤,本事无双,冷酷无情,最适合成为一把刀。
段理覆起睫毛,眼珠湿润。
白嵩卷起宣纸,瞅一眼桌上那枚关牒牌,听见段理沉低嗓音,几分困惑道:“……他会恨朕吗?”
白嵩顿住一瞬,继续卷纸,

